苏醒(他轻轻吸气:“你若觉得我...)(1 / 2)

宫阙有贪欢 荔箫 7564 字 4个月前

剧痛散去之后, 紧随而至的是彻骨的寒冷。

这冷仿佛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冻得苏曜齿间打颤。

可他醒不过来,昏睡中只觉画面一转, 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他的母亲还在,却被父皇抛之脑后。在他最初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什么父皇的影子, 只记得宫人们待他们都很刻薄,冬日里缺衣少炭, 总是很冷。

这冷一阵甚过一阵,苏曜在寒冷的宫道上兜兜转转,从子夜一直捱到天明。

顾燕时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厢房的时候就醒了, 兰月进来服侍她梳洗, 她第一句话就是“陛下如何了”

“好像没什么动静。”兰月望了眼正屋的方向, “现下时辰还早,许是还没醒吧。”

顾燕时点一点头“多睡一睡也好, 一会儿我去看看。”

语毕她催促宫女去取来衣裙,梳妆妥当草草吃了两口早膳就出了厢房, 步入堂屋。

卧房的房门紧紧闭着,张庆生守在房门口,见她进来,躬了躬身“太妃安。”

“公公。”顾燕时颔首, 睇了眼他背后紧阖的门,“陛下如何了可方便进去”

张庆生低着头“约是不太方便,太妃还是”

话没说完,房门吱呀一响,陈宾走了出来。

陈宾看了看她, 一喟“太妃请进来吧。”

“好”顾燕时应声,打量着陈宾的脸色, 心下已惊意蔓延。

才一夜而已,陈宾看起来竟苍老了许多,好似两鬓都多了些许灰白。

顾燕时见状只怕苏曜情形不好,跟着他走进屋中,抬眼一看,呼吸就不自禁地屏住。

苏曜侧躺在床上,身子紧紧蜷缩,面上毫无血色。薄唇虽不紫了,却苍白得像覆了一层霜。

他浑身颤抖不住,双眸仍紧阖着,不知是身陷在什么梦境中,他呢喃自语不断。

顾燕时心惊肉跳,驻足盯着他,很快听到两个熟悉的字“母妃”

她好似一下子还了魂,箭步上前蹲到床边,手伸出去,却连碰他一下也不敢,不安地望向陈宾“怎会这样”

“毒性太强。”陈宾垂眸,“不知能不能撑得过。”

他说着摇一摇头,回身折向茶榻“陛下喊太妃喊了一夜太妃陪一陪他吧。”

顾燕时羽睫一颤,看向苏曜,难受得说不出话。

“母妃”苏曜在风雪中浑浑噩噩地跟着一道怨恼的倩影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一方小院前。

他抬起眼睛看了半晌,认出是灵犀馆。

院门关着,他迟疑了一下,抬手去推。

所幸门没有锁,伴着轻轻一响,就推开了。

他跟了许久的那道倩影就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头也不回。

他心下惶然,怕极了她还会走。

他于是变得小心翼翼,心下有千言万语想说,过了半晌,却只说出一句“别生气了。”

她不理他。

“母妃。”他提步走向她,走到近前,视线从她肩头越过去,看到她手里抓着一把瓷烧的小猫。

这东西十分眼熟,苏曜一滞,她转过身。

一双剪水双瞳迎着他的视线望过来,她抓着那把小猫,面上一片嘲弄“谁在意你的这些东西。”

苏曜猛地意识到什么,惊退半步“别”

这是他曾经担心过的场景。他不知她肯不肯收下这份赔罪礼,忍不住地想,她会不会索性摔了它们

下一瞬,她将手上的东西狠狠向地上砸去。

脆响乍起,碎瓷迸了一地。

他闭上眼睛。

可她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响起来“你逼我收下他们有什么用伤人的事情,你做都做了。”

苏曜听得窒息。

他觉得诡异,不知自己深埋心底的担忧为何会被这样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让他无处遁形。

她还在继续说着“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让别人待你好啊。”

“你若孤独终老,必是自作自受的。”

说罢,她笑了一声,轻蔑已极。

“不”他连连摇头,“我错了,母妃”

“我在。”顾燕时手足无措,边拽他的被子边轻问,“做噩梦了”

她不知他能不能听见,这句话问得好似自言自语。

立在院中的苏曜睁开眼,只见面前的“顾燕时”变得古怪。

她仍是那副冷淡嘲弄的神色,说出的话却变得温柔起来。

顾燕时使了下力气,终于将他的被子拽开一块,手便探进去,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我在呢,你梦到什么了”

苏曜早已冷如寒冰的手倏尔一暖。

他怔怔地抬起手,茫然端详,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偏能感受到一股柔软的暖意。

“怎么这么冷”顾燕时秀眉微蹙,遂转过脸,“陈大夫,能喂他喝些温水么”

陈宾摇头“现下暂不可。”

苏曜滞住。

陈大夫陈宾

他依稀想起了什么。

再抬眼时,面前的那个“她”已不见了。

可他的手还暖着,有股力量紧紧地攥了攥,他又听到她的声音“你忍一忍啊”

苏曜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听着这个声音,想找到他“母妃”

“我在。”

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下焦灼,急切地四处张望“顾顾燕时。”

顾燕时哑然。

她从未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不大自在地抿了抿唇“别叫了,在呢。”

她垂眸想想,感觉他这像是梦魇,再度转头与陈宾打商量“陈大夫,若他一时没什么大碍,您可否暂且回避”

陈宾扫了她一眼,就一语不发地往外走去。

苏曜并非“没什么大碍”,只是他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这小太妃若能让他舒服些,也好。

顾燕时说完那句话脸颊就热了,低头静等着陈宾出去,直等听到关门声才松了口气。

她看看苏曜,踩掉绣鞋,鼓起勇气上了床,钻进被子,然后抱住了他。

他真的好冷。

其实屋里炭火很足,他身上还压了两床被子,她不懂他怎么能冷成这样。

“你难受是不是”她轻声问。

苏曜抬眸张望四方,余光中人影骤现,他猛地低下头。

她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眼前,伸臂抱着他,仰着头问。

他怔了怔,心下欣喜,干巴巴道“还好”

“你能听到呀”她声音中有了笑,继而安静了一瞬。

良久,又说“你要好起来啊。”

他无声了半晌。

“嗯。”

立在院中的苏曜再度抬起了眼睛。

望着昏暗的天色,他忽而意识到这应是一场梦。他想醒过来,迫着自己一分分地提起神,很快,一阵头疼席卷而过。

他吸着凉气皱眉,神思一松,就又要坠回梦境。

他不甘心,缓了一缓,再度竭力转醒。

不知费了多少工夫,他几乎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用尽了,眼皮终于短暂地抬了一下。

顾燕时正盯着他发呆,见状惊坐起身“陛下”

苏曜身心俱疲,虽听到了她的话,却过了许久才应“嗯。”

一字而已,他转瞬觉得身边蓦然一空。

顾燕时翻身下床,跌跌撞撞的往外跑“陈大夫”她既想喊又怕吵到他,声音在一个“陈”字之后陡然压低,推门的声音也轻下来。

“怎么了”苏曜听到陈宾惊问。

又听她说“好像好像醒了。”

接着,便又是脚步匆匆。

他耳闻她折回床边,心下一哂,就竭尽力气又想睁眼。

陈宾伸手在他腕上一叩,沉吟些许,连声感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陛下别急,多歇一歇。”

好。

他心底应着,但省下了这份力气,用来唤她“母妃。”

“在的在的。”顾燕时连声应着,坐回床边,脸上的喜色遮掩不住,“你别喊啦,我在这里陪着你。”

说着她又往被子里一探,他感觉一只柔软的小手攥过来,想反手握住,可实在没什么力气。

苏曜前后缓了足有两刻气力才恢复了些,他再度尝试着缓缓睁眼,一时只觉阳光刺目。

一张笑脸很快撞入视线“可好些了”

他盯了她两息,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母妃不要进来”

“陈大夫让我来的呀。”顾燕时仍旧禁不住地唇角上扬,顿了顿,又道,“你醒了就好,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她说着,又攥了攥他的手。他手上的温度好似恢复了些,虽依旧很冷,但已不那么吓人。

苏曜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他好像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因他大病初愈这样高兴。

顾燕时见他怔神,不知他在想什么,只道是刚醒的惺忪,温声问他“可有什么不适么陈大夫在呢。”继而又转身问陈宾,“现在可能喝水了”

“能了。”陈宾点一点头,“也可吃些清淡的东西。”

她闻言转回脸“我去给你传膳来吧”

语毕她就要起身,手却被他反握住。

“别走。”他一时又想起了梦里的无助,顿了顿,轻道,“不饿。”

“那就晚些再吃”她说。

他嗯了声,扬音“张庆生。”